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徘徊在揚棄與模仿之間: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歷史分析(二)

三、1990 野百合學運

野百合學運的組織發展過程
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都是台灣學生運動發展史上非常重要的歷史事件,同時也開啟了往後一連串不斷重複的「中正廟」模式的台灣學生運動。但是輿論往往只論及野百合的重要性,或是用放大鏡觀察幾位參與過野百合學運的政治人物的表現,用以衡量「學運世代」的功過,然而對於學運內部的組織運作很少提及。
眾所周知,野百合學運的起因是來自於第七屆總統、副總統改選,資深國民大會代表挾總統副總統選舉權以自重,演出「山中傳奇」而招致全民的憤怒開始。但其實這場運動的開始可以從國民大會選舉前,李登輝和林洋港的「三月政爭」開始。鄧丕雲形容當時的社會氛圍:
社會一片人心惶惶,股市連日長黑,鉅大的信心危機籠罩在台灣身上。…三月學運前的台灣社會正處於這種臨界於高度動員的情境中,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所有人都在吸吮著對命運不確定感的氣息。(鄧丕雲,1993:304)
和後來幾次的中正廟學運一樣,學運發生之前,台灣社會都面臨著鉅大的衝擊,整個社會累積著強烈的壓抑的情緒,最後由學生在中正廟廣場前靜坐而得到抒發。
從組織面來看,雖然野百合學運開啟了台灣學運的一個新的格局,但是如前所述,在野百合學運發生之前,台灣各個學校的學運就已風起雲湧,同時各種組織間的串連、互動、衝突也早已經展開。而面對著社會大環境的變動,各個學校學運團體也都相互試探、討論可能的行動。因應著「三月政爭」和國民大會召開,台大的學生就曾在 311舉行記者會,314時到國民黨中央黨部前抗議,並要求國民黨提出廢除臨時條款、終止動員戡亂體制、解散國民大會的民主改革時間表,並在上述目標完成後召開國是會議,最後舉行制憲會議,這幾乎和後來的野百合學運的訴求差不多。同時314的行動也受到社會輿論的支持,使得不同路線、組織的學運團體開始尋求整合、聯合行動的可能。
也就是在這樣長期、短期的背景下,三名自行前往中正紀念堂靜坐的學生的舉動,才會變成「擦槍走火」,揭開了野百合學運的序幕。「擦槍走火」雖然是當時參與「野百合學運」的團體對於這次運動發生的歸因。但是如果不是在之前三、四年間學運團體就有行動經驗的累積,以及密集的互動,還有314成功經驗的影響,那麼即使是「擦槍走火」也未必能引起這麼大的運動。這也是關於「野百合學運」的偶然性和必然性間的辯證。
另一方面在316靜坐發生後,由於輿論的報導,以及後續效應的擴大,廣場上學生人數開始不斷增加。這時候各個學運團體的運動經驗和相互連結也發生了一定的作用。表面上看起來三月學運集結了數千名學生在廣場上,但和後來的中正廟學運一樣,大部分的學生其實是流動的。而學生和學生間的連結以及校際間的連結,則主要是由在野百合學運前就已經有互動的學運團體在進行。這些學運社團一方面透過留通訊錄、在校內開說明會…等方式和來到廣場以及校內的同學進行連結,另一方面雖然不免會有許多勾心鬥角,但過去的互動經驗不論是好是壞,至少使得他們在討論時免去了許多陌生感,使得決策更容易達成。加上學生人數的急速增加和瞬息萬變的情勢又加深了這些團體共同的危機感,使得和平撤退成為最後的共識,也使得運動能夠和平落幕。
因此從組織面來看「野百合學運」,表面上的大群的流動群眾,底下是各個學運團體間的合縱連橫(或者說勾心鬥角也行)。而四大訴求其實在「野百合學運」發生之前的台大314行動就已經提出雛形,只是在「野百合學運」中進行修改而已。野百合學運其實是在有一定程度的組織經驗和網絡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學生運動,而不只是一群天真純潔的學生的集結。歷史的運轉確實存在著某些偶然性,然而也只有準備的人才有可能承接擴大這個歷史的機會,即使是一個不充分的準備。

野百合學運的性質
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到,一場大規模的學運並非依靠著廣大參與者的自發性行動就能完成的,它同時需要許多領導幹部的極積極自覺性。然而在往後的「中正廟模式」學運過程中,輿論卻往往把焦點集中在學生的純潔、天真、熱情等和自發性相關的特質上,這其實和「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性質有極大的關連。
鄧丕雲對於「野百合學運」的運動性質做出了兩個定性:
(一)           三月學運是以學生為代表的請願運動
(二)           三月學運是台灣社會對台灣實體性的認同
這裡讓我們注意到的是關於第一點的定性:三月學運是以學生為代表全民請願運動。三月學運是建立在整個社會對於國代濫權的強烈批判,並要求資深中央民意代表退職的共識上而形成的運動。雖然三月學運是向國民黨體制抗議的運動,但是它是個要求體制領導者自我反省改良的運動,而不是激進的要求更換統治者、改變政治體制的運動。因此在和總統見面後,雖然學生並不滿意李登輝的回應,但又不得收場,這顯示了學生做為全民代表的性質與限制。
因此,三月學運是還沒展現學生自己特質的學生運動,學生也沒有表示屬於自己學生的意見,而是拾取社會既成的看法和感受。所以對廣場上的學生不能用「學生」這個概念來指稱,應該說是「具有學生身份的社會公民」(鄧丕雲,1993:294)
學生能夠成為全民的代表,在於它在現實社會中沒有特定利益糾葛的清新形象,而贏得社會的信賴,代表全民向統治者請願。由於當時社會的衝突和矛盾已經到了極為劇烈的程度,但同時現存的政治勢力卻沒有能力提出有效取得社會支持,改變現狀的訴求。因此完全不具特定利益形象的學生,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取得代表全體社會發言的資格。在廣場上靜坐的學生,並非是以其人數或論述上的實力而取得社會的支持,而是以其形象獲得代表全體社會發言的資格。學生做為全民代表的性質,使得學生必須依照社會的氣氛,而不是自己的意志來結束靜坐活動。
可以看得出來,這樣的一種屬性,使得往後發生在中正廟廣場上的學生運動,都必須不斷的強調自己清新、不代表特定利益的純潔形象,以取得社會的支持,但同時也只能依照社會的氣氛和期待,來決定運動的運作方向。在野百合學運最高人數曾達7,000人的時期,廣場上的學運都還沒有辦法充分以自己的能力來決定運動的方向,那麼後來在中正廟廣場上發生的學運,其結果也就不難期待。

野百合學運帶來的學運課題
雖然記述時間只到1990年的「三月學運」和其後的「五月反軍人干政」為止,然而在書末,鄧丕雲以其有限的觀察提出了三月學運之後台灣學生運動發展的幾個新的面向:中區學生運動、女學生運動、台語文與台研的串聯、校園草根群眾的出現(鄧丕雲,1993:390)
這其中關於校園草根群眾的出現,對野百合學運後的學生運動參與者來說,是個格外重要的議題。在鄧丕雲看來,野百合學運之後校園草根群眾(grassroots)[1]的大量出現,為既有的學運團體帶來新的挑戰。由於這些草根群眾自主性高,會形成自己的行動方式,因此不是學運團體所能控制的。但是在另一方面校園群眾自主動員系統由於組織化不夠,因此在行動上呈現暴起暴落,而在校際合作的代表權上,往往又為學運團體所壟斷。因此在平時學運團體無法吸納這些群眾,而當運動或抗爭發生時,由於這些群眾是自主動員的,和學運團體間又有著微妙的關係。
1990年野百合學運後,學生運動雖然取得台灣社會的認可,但是學運本身的「主體性」的問題,並沒有因此獲得解決。1992年楊明敏在〈學運的精神分析〉(楊明敏,1992)一文中,利用繁難的拉康、德勒茲的精神分析理論,指出野百合學運及其後的五月「反軍人干政」、次年的「反白色恐怖」活動,都凸顯了學運本身主體性的貧弱,只能透過鏡像式的模仿天安門學運,或將自我神聖化,在激烈的排除異己過程中,肯定自身的存在。
1992年一群「野百合學運」的參與者,曾發行一份名為《野百合通訊》的刊物,期望透過持續的討論和交流,進行各學運團體間的資訊交流,對過去運動經驗的反省,並進而思考未來的運動路線[2]。
在1993年2月出版的《野百合通訊》第2期上,黃新高為文指出當時學運的主題,主要可區分為1.校園議題的開發,2.透過學生對社會運動的參與,進而將社會議題拉回到校園裡頭兩種類型。但是不論哪種類型的議題,都共同面臨一個問題:如何長期經營?[3]
黃新高認為關於「長期經營」的問題的思考,不會只是策略、議題的選擇而已,這個問題涉及的是對於學運的本質、主要戰場、還有對校園群眾動員的方式以及學運社團與校園群眾的關係。
黃新高批評,由於未能充分注意到校園的本質,因此過去學生運動在把社會議題帶進校園時,常常變成校園跟著社會議題跑。另一方面由於主流的意識型態校園與社會的關係被神秘化,而學運幹部並未能有效地拆解這個神秘的面紗,結果:
我們成了一群「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穿著傳教士的道袍,信我者得永生。的確,在面對校內學生時,我們大多訴諸學生的道德性。被我們拉回校園的社會議題,是明顯的訴諸道德的。(當然我們在詮釋上一直試圖將社會與校園扣連上,這是一條迂迴的路),但就算是校園議題,被我們視為學生的基本權利,如果校園學生不以為切身相關,那不也算是訴諸道德的嗎?
…我的確認為我們需要一個「長期經營」的著力點。因為它是長期的,所以它必須扣連在校園做為一個社會的特殊機構的本質;進一步地,它將學生與社會的關係具體化、物質化,它將不再訴諸學生的道德性;也因此先鋒隊與學生群眾之間的關係回到了日常生活。
…校園運動從一開始具有神秘性的地下刊物到今天教育部輔導各校成立學生會,也趨向一個「世俗化」的過程。能舉旗吶喊的情境越來越少,但不也標誌了「深化」與「紮根」的新時期。
(黃新高,1993:19—21)
黃新高的文章刊出後,立即得到當時文化大學的學運團體「草山學會」的陳柏偉等人的呼應,認為「大學社區運動」或許是之後學運可以思考的方向之一[4]。陳柏偉認為:
在這樣視一切為理所當然的世界中,「戒嚴」及「白色恐怖」已不再是可以大規模動員的依據,如果學運份子只能一味地反覆操作這些「道德性的訴求」,校園群眾的不動員性是不難想像的
(陳柏偉等,1993::41)
並從學運幹部和一般學生的關係、議題如何選擇與深化、如何和大社會的主要矛盾扣連等面向,提出往這個方向進行的學運可能必須思考的問題。
連結上鄧丕雲對野百合學運後的校園現象的分析,在黃新高的「尋找長期經營的可能」與陳柏偉的「潛心於發展新的運動形式」等用字裡面,可以看得出來這裡面反映了一種焦慮,即80年代發起學生運動的團體或個人,對於組織校園群眾的焦慮。因為這樣的焦慮,使得他們認真討論起「大學社區」路線的可能性與侷限性。
讓我們重新再回顧一下黃新高的文章中,這段現在看起來饒富深意的話:
…我的確認為我們需要一個「長期經營」的著力點。因為它是長期的,所以它必須扣連在校園做為一個社會的特殊機構的本質;進一步地,它將學生與社會的關係具體化、物質化,它將不再訴諸學生的道德性;也因此先鋒隊與學生群眾之間的關係回到了日常生活。
黃新高這篇文章發表於1993年,也就是不過在野百合學運發生兩年後,大學校園內的學運幹部,就已經反省到野百合學運模式的侷限,甚至認為以類似的政治議題來動員學生參與,已經越來越來不可能。但是這些批判和反省的聲音,似乎不為台灣社會輿論所注意。與其說台灣社會主流的媒體在惋惜中正廟前野百合學運模式盛況不再重現,不如說主流媒體一直都是在消費「野百合學運」這個符號,而對真實的學生運動的發展不屑一顧。









[1] 草根(grassroots)是個在80年代台灣社會運動和學生運動中被使用得很頻繁的字眼,具有某種相對於代議政治的形式民主,更進步的實質民主、參與式民主的含意。不過在這裡主要指的是非原有學運性社團幹部或成員,自發性的參與各類社會運動的學生。
[2] 這份刊物並未公開發行,而是以在各學運團體間的「小眾刊物」的方式流通。編輯委員主要是以三月學運時,非台大系統的前民學聯的幹部為主。以筆者手上現有的資料看來,這份刊物從1992年11月12日創刊號,到1994年9月共發行7期。
[3]黃新高,<先鋒隊、校園群眾與校園運動—思考校內長期經營的面向>,《野百合通訊》第2期:19—21,1993年2月
[4] 陳柏偉、周倩而、顧家銘,<大學社區運動:校園運動長期經營的進一步思考>,《野百合通訊》第3期:41—42,1993年9月

徘徊在揚棄與模仿之間: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歷史分析(一)

徘徊在揚棄與模仿之間: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歷史分析

(原文發表於2009年5月9日,第五屆政大社會系研究生論文發表會」)

摘     要

本文嘗試對於1990野百合、1997菅芒花、2004孤挺花…等等數次發生在中正廟廣場的學生運動,進行一個歷史性的觀察和分析。本文認為在1990野百合學運之前,台灣的學運其實是呈現多元的面貌,而非完全被國家政治議題所壟斷。「野百合學運」為台灣學運建立了正當性,使得學運社團和學生可以主動在校園內積極活動,但同時也把「如何進行校園組織」的問題,拉入了台灣學生運動的議程中。往後發生在廣場上的學運,就在對於「野百合學運」自覺或不自覺的模仿、反省、抗拒的過程中來回徘徊,但始終克服不了「組織」(包括廣義或狹義的,做為動詞或名詞的)上的限制而功敗垂成。
由於「組織」上的限制,也使得發生在中正廟廣場的學運,始終擺脫不了「以學生為代表的全民請願運動」的性質。學生在廣場上只能成為表達整個社會對推進民主改革、建立合理政治結構的期望的工具,而無法利用自己的力量,影響台灣社會前進的方向。學生在中正廟廣場上發揮的是做為符號的功能,而不是推動社會改造的實質力量。是一個因為學生缺乏特定社會屬性,而表現出超然於現實利益鬥爭,代表純粹的理想與道德的符號。


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只是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的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給他們以幫助,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場面。
---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

一、前    言

台灣的學生運動在日據時期以反帝、反殖民、反封建的議題初試啼聲,而後逐漸發展,在1949師大四六事件後,一整個50年代的白色恐怖撲殺中逐漸銷聲匿跡。在60年代時因為島內以及北美的保釣運動而再起,透過70年代部分學生個別參與《夏潮》、黨外運動而得到思想啟蒙,於80年開始突破政治禁忌,在組織和活動規模上有大幅度進展。在90年的三月野百合學運後,台灣的學運取得了正當性,不再被視為會導致亡國的洪水猛獸,並逐漸往前發展邁進。[1]
1990年三月的「野百合學運」不論對於台灣社會,以及學運本身的發展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但是目前關於台灣學運完整的分析與記錄,也只到三月野百合學運為止。出版於1993年6月,由鄧丕雲著的《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史》」是到目前為止所能找到,唯一對台灣80年代後發展起來的學生運動,企圖進行完整全面的記述的著作。
同時這幾年因著媒體炒作,出現大量以「世代建構」做為青年身份的詞彙,而有「學運世代」這樣的稱呼出現。和這個稱呼同時出現的,則是對「學運不再」的惋惜,彷彿台灣的學運已成為一種過去的理想、只能作為「過去完成式」而緬懷。而2004、2006兩場發生於中正廟[2]廣場學運的失敗,似乎又更確認了這種印象[3]。
卡維波等人曾指出,這種學生運動「向下沈淪」論的想像,背後其實是一種歷史失憶症:
晚近學運的回顧論述幾乎不約而同地將台灣學運史終結於野百合前後的1991年﹐然後跳接到2004年的孤挺花學運,中間十餘年台灣社會政治整體的真正狂飆中卻只留下學運的空白記錄…。[4]
 如同卡維波等人所批評的,這種以「野百合學運」和「中正廟廣場」為中心的學運視角,忽略了「野百合學運」(或說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內部的多樣性,也忽略了90年代不同性質的學生團體,在進行校園組織工作時所面對的挑戰。從九零年代進入到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學生,彷彿是一個空白的主體,被國家民族的愛恨情仇召喚來挑戰巨大的風車,台灣學運的內容只剩下對「野百合學運」的模仿與嘲諷。
但是另一方面,即使中正廟廣場一再上演情節類似、結局相同的戲碼,但不論是廣場學運的參與者或是凝視著學運發展的社會大眾,都未能從歷史的角度去深入理解曾經在廣場上發生的事情,而往往是從個人的期待和慾望出發,從歷史的片段中揀選自己所要的部分。在「野百合學運」當時以及其後,在中正廟前進行的學生運動所遭遇到的侷限,也因此難以得到完整的說明,從而使得後來的參與者不斷遭受到歷史的懲罰。
「回顧歷史的目的,不就是要重新回溯,汲取力量」(郭紀舟,1999),本文希望透過歷史的比較分析,對於中正廟廣場學運的模式建立起一個具有整體性的觀點,從而中止歷史的悲劇(鬧劇!?)不斷發生。[5]

二、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的萌芽

根據鄧丕雲的研究,1980年代的台灣學生運動,大致上可以分做三期:
在1980—1986年的「醞釀期」間,呈現的是台大的校園運動「一枝獨秀」的狀況。主要是以爭取學生活動中心總幹事由全校同學普選產生、學生刊物在發刊前不必由學校事先審查的言論自由為議題。這並不表示其他的學校並沒有類似當時台大學運的學生行動團體,然而在主客觀情勢的限制下,如輔大、東吳、北醫、及中央等,雖也出現了偶發性的學生抗爭或要求改革的行動,但是都如曇花一現一般,在黨國政治的校園控制體系下瞬間消逝。
在這樣的內外環境下,台大學生曾經發展出80年代學運的第一個抗爭策略--「事件化理論」,認為在校園戒嚴體制下,一般學生無法清楚認識校園結構中許多不合理的現象,所以必須製造事件,形成與體制的衝突,以突顯結構的不合理,由此來喚起校園群眾對問題的關心,進而達到改造不合理結構的目的(鄧丕雲,1993:51--54)。
直到了1986—1988的「突破期」,由於校園內外環境的轉變,從南到北的許多所學校,都發生了校園抗爭,時間的集中以及涵蓋面的廣闊,使得校園運動成為普遍的現象(鄧丕雲,1993:60)。
關於這波學生運動的崛起,鄧丕雲認為雖然國民黨在1986後推動的一系列「政治自由化」的政策,為學生的行動提供了可靠的掩護作用,降低了其行動的危險性,給予學生行動和心理上的鼓舞。但是「政治自由化」政策並沒有普及到校園,當國民黨研擬五大政治議題,準備開放人民的言論、集會及結社自由時,校園還處在「特別權力關係」[6]的籠罩下,沒有做相應的開放。所以校園的自由化是學運興起的結果,而不是它的原因。學運反映了學生在政治開放後,試圖用自己的力量,讓校園的民主化能追趕上社會腳步的努力(鄧丕雲,1993:59)。
由於校園並未隨著社會的腳步開放,初期的學運參與者,在行動上必須承擔許多未知的風險,因而多採取體制外以及匿名的方式行動。而其主要的抗爭對象則是校園內的控制體系,包括校方行政機構與校園黨團。議題上主要是關於特別權力關係的規範、軍訓教官及政黨勢力退出校園、學生政府成立、言論及學術自由的保障等和校園體制改變相關的議題。學生們透過這些訴求,批判校園的控制體系,以求實現理想中的大學校園(前揭書:61)。
由於校園運動成為普遍性的現象,全國性的風潮,各個校內自發性的學運團體,也透過座談會與生活營等方式相互串聯,並嘗試參與校園外的社會運動,例如鹿港反杜邦運動。這其中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是1987年7月「大學法改革促進會」(簡稱大革會)的成立,這個成立僅七個半月的團體,是八0年代台灣學運史上第一個全國學運組織,也可能是八0年代唯一有章程的校際組織[7]。由於各校運動的紛紛而起,台灣的學運開始形成不同的傳統,也出現了所謂學運中台大與非台大系統間的紛爭,使得初期台灣學運的整合失敗以終。
從八0年代發展起來的台灣學運總體來看,存在著兩個主要的傳統,一是由台大發展出來的,另一是由大革會發展出來的。從大革會成立後,對這兩個傳統間的差異一直有種種說法,收集起來真是五花八門,有「統VS獨」、「左VS右」、「人民民主VS民間哲學」、「草根VS精英」、「直接民主VS代議民主」、「社運VS政運」等等,幾乎種種台灣社會矛盾都反射到這兩個傳統上,而且成為流行的說法(鄧丕雲,1993:60)
1988年蔣經國過世,由李登輝正式擔任國民黨主席,成為黨國體制的最高領導人,台灣進入所謂的「後蔣經國時代」。80年代的台灣學運也進入了「蛻變期」,蛻變期的學運大約是從1988年的7月到1990年2月,也就是三月野百合學運發生之前。
鄧丕雲認為蛻變期的學運的變化,可以用「多元發展」一詞來涵蓋。這一方面是由於前一個階段的學運整合失敗,使得學運沒有一個共同的方向與組織,而趨於多元化。另外是由於國民黨推動政治自由化所打開的社會空間,使得各種新團體可以成立,並使得不同的議題有實踐的空間。而其中隱然浮現的是大學改造、社會實踐、政治抗爭三大運動場域。大學改造雖然是前一個階段繼承下來的議題,但在此時已擺脫法律制度層面的抗爭,而開始出現反高學費、大學社區、學生政府、劇場運動…等等新的議題、新的形式。社會實踐上,寒暑假固定的下鄉活動已成為學運規律化的活動。政治抗爭則主要在校園政治禁忌的突破上,如二二八紀念活動上。
回顧80年代台灣學運從突破禁忌到蛻變成長的過程,必須注意到過程中議題以及參與團體的多元性,除了政治改革議題外,還有爭取校內的言論自由、校園民主(學生政府),以及對大學生活圈的反省與思考、寒暑假下鄉的社會參與等等。不同的學校各從自己學校的環境脈絡出發,並向外尋找資源和串連的可能,從而會有學運整合、兩大傳統衝突的問題發生。
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確實為台灣學運創造了一個新的空間,但是回顧歷史,野百合學運的成功(如果稱得上是成功的話),其實是前面十年從台大到各校學運發展成果的累積。而在這個累積和嘗試的過程中,學運所關注的議題不是只有政治議題而已。學生透過在參與校園運動與社會實踐的過程中,慢慢建立起自己對社會的認識,並累積組織和運動的經驗。









[1]可以參考,陳福裕<從反帝的人民運動到右傾機會主義>,對這段歷史過程有個簡短但脈絡十分清楚的說明。該文刊於夏潮聯合會網站 http://www.Xiahao.org.tw/
[2] 「中正廟」是野百合學運時期學運團體對於台北中正紀念堂的暱稱,帶有批判、嘲諷的意味,本文沿用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稱呼。
[3] 可以參考《學運世代:眾聲喧嘩的十年》,何榮幸,2001以及〈青春懷胎的理想主義—探懸歷史洪流中學運世代的軌跡與痕跡〉,范雲、吳介民等,2003
[4] 台社論壇,「慾望、青年、網路、運動:從反假分級運動談台灣社運的新形式」,2005年3月26日於台北紫藤廬。
[5] 必須要說明的是,這裡的「悲劇」不完全是在黑格爾或馬克思的意義下的悲劇。對於曾充滿理想投入廣場的參與者來說,因為對於現實和歷史缺乏理解,最後只能在無以名狀的強烈挫敗感中離開廣場,也是一種個人生命成長過程中的「悲劇」。
[6] 「特別權力關係」:在戒嚴時期有關各級學校學生之懲戒,均是以行政法上之「特別權力關係」理論為其依據,認為學生與學校之關係,屬於特別權力關係中之營造物利用關係,學校可以在無法律依據下,限制學生之基本權利,對於違反義務之學生,亦可施以懲戒,並且學生對於有關特別權力關係之爭議,亦不得請求司法救濟。這種反民主的學生管理觀念,經過 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強烈的批判後,司法院大法官會議在民國84年6月23日釋字第三八二號解釋文中,承認凡受校內處分,用盡校內申訴途徑,未獲救濟者有提出訴願及行政救濟之權利。之後在大學法修訂過程中,「特別權力關係」的條款,被強調學生參與、學生自治以及學生權利救濟制度的必要性及價值的觀念所取代。
[7] 大革會成立於1987年7月16日,於1988年2月28日宣布解散,改組為民主學生聯盟(簡稱民學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