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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徘徊在揚棄與模仿之間: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歷史分析(四)

五、2004 孤挺花學運

孤挺花學運以及408事件
2004年3月20日,由於對總統選舉的結果表示懷疑,大群泛藍的支持者、民眾以及政治人走上街頭,要求重新驗票、選舉無效。在經過十天的抗爭然而沒有辦法得到滿意的結果後,4月2日八名大學生決定在中正廟廣場上進行絕食靜坐,並在廣場上寫下「要真相、反岐視、爭未來」、「大學生接力絕食」兩幅布條。這些學生的出現給予了長期在凱達格蘭大到廣場上抗爭的民眾一劑強心針,讓他們得到了心靈慰藉,同時也引起了媒體的注目,這八位戴著口罩的大學生,突然成為了台灣鎂光燈的焦點。
學生的行動很快的在媒體的報導以及社會的期待下,集結了大量社會的資源和關注。發起運動的學生,以「孤挺花」為這次運動自我命名,並試圖以「絕食靜坐」的方式引起社會注意,給予陳水扁和民進黨壓力。而另一方面,如輔大黑水溝社等學運社團的學生,由於不瞭解這些參與絕食靜坐的學生,因此對運動採取觀望的態度,但是仍然透過各種方式嘗試瞭解中正廟廣場上的狀況。幾個學運社團的學生開了數次會議,討論是否要進去參與這次學運。
4月5日下午,台大、新世代青年團、反高學費聯盟、輔大、工人民主協會等學運和社運團體,都有派學生以個人名義開會討論如何面對「孤挺花學運,部分人士認為「這個場子很重要」。但對於坐進去之後,要怎麼進行下一步行動卻沒有共識(楊祖珺等,2005:75)。
4月6日下午,數個北部的學運團體在西門町附近的「丹堤咖啡」聚會,出席會議的許多團體對於整個中正廟學運的訴求以及議題取向表示焦慮,但是對於要怎麼介入,卻沒有共識,有人認為應該進入場內去組織民眾,也有人認為場上的民眾泛藍色彩太過濃厚,不能期待。之後部分較積極的學生採取化整為零的方式進入廣場,並嘗試開啟廣場上的討論,重新決定整個運動的訴求和組織。這些學運團體的行動,引起了原本發起運動的學生強烈的焦慮和抗拒,同時也引起了在廣場上支持靜坐學生的民眾的反彈。因而在4月8日晚上兩方發生嚴重的衝突,並傳出有後來加入靜坐的學生遭到民眾怒罵甚至是肢體暴力的新聞(楊祖珺等,2005:86-101)。
408事件之後,學運團體完全放棄介入中正廟廣場學運的可能,並嘗試在「二二八和平公園」另外開闢戰場,但並未受到重視。而原本發起運動,繼續留在廣場上的學生,在一個月之後開始面對到群眾人數不增反減的困局,期間數名學生雖然曾經因絕食而數度進出台大醫院,但是學生的行動仍然未能撼動統治集團,最後整個運動草草結束。

藍綠對峙氣氛下的中正廟學運
台灣在跨世紀的2000年首次完成政黨輪替,本土色彩濃厚的「民主進步黨」首度走上執政之路。不過扁政府執政八年期間,朝野紛爭不斷,尤其是整個社會的「藍綠對峙」的氣氛,幾乎是從上而下蔓延到社會上的每個角落,嚴重的撕裂了整個台灣社會。
前文述及,楊明敏在〈學運的精神分析〉(楊明敏,1992)一文中,利用精神分析理論,指出野百合學運本身主體性的貧弱,只能透過鏡像式的模仿天安門學運,或將自我神聖化,在激烈的排除異己過程中,肯定自身的存在。而從前面對於1994年文大美術系事件後台灣學運發展的簡要敘述中,也可看出如何豐富、充實學生運動的主體性,是後來的學運參與者一直在面對的重要課題。
408事件過程中,學生彼此間強烈的互不信任,以及對於外來參與者的排拒,其實在中正廟廣場模式學運中並不陌生。不要忘記了,1990年野百合學運正是在參與校際會議的各社團、各派系,對於學生人數不斷增加,害怕情況失去控制的恐懼下,從而共同做出和平撤離廣場的決定。1997年菅芒花學運時,對於外力介入的疑懼較不明顯,但彼此有著類似意識型態的學運社團彼此間仍充滿歧異,而部分較具性別意識的團體和學運團體間也存在著衝突。
而在2004年的孤挺花學運中,由於整個社會「藍綠對峙」的氣氛,使得整個運動自我神聖化的現象更加顯著。「絕食抗議」在1990年野百合學運中,是運動中程才出現的手段,但在孤挺花學運一開始就採取了如許激烈的手段,同時對於異己的抗拒和排除也更加的激烈。從而使得後來欲加入的學運社團遭受到強烈的排斥,學生運動的聯合也就無法擴大。
 廣場學生採取絕食抗議的激烈手段,其實也顯現了另一個運動組織的問題,即廣場學生無法透過校園經營去動員各校內的學生來參與運動,只能透過不斷強化中正廟的符號意象,以自殘的手段來吸引媒體注意,期望透過媒體的關注來吸引學生並給予執政者壓力。連結到野百合學運的歷史來看,這其實是把廣場學生的符號功能擴張到最大的表現,對應的是廣場學生人數的減少與主體內涵的空白。
但從學運社團這一方來看,由於1994年後持續的「去政治中心」的問題意識的影響,學生其實對於廣場上以政治議題為號召的學生,是既不理解也很難聯結的。就算加入廣場上的靜坐行動,學運社團的學生也很難接受這樣完全缺乏社會內容的訴求。而且就幾次學運團體開會討論的結果來看,這些團體的情況其實和1997年參與「菅芒花學運」的社團的情況很像:企圖將整個行動的詮釋權與決定權拿下,急於把當時的政治要求轉向社會議題,卻拙於處理轉化時所面臨的困難。不同的是在1997年曾經發生的兩批學生「和平轉移」,最後發現是「搭錯車」的狀況,在2004年被劇烈衝突所取代,變成根本搭不上車。但即使學運團體真能取得2004孤挺花運動廣場的主導權,是否真能處理政治議題轉化成社會訴求的困難,其實也非常的有疑問。
在1994年文化大學美術系事件前後,一些教授所期待的要和政治勢力保持距離的運動,看起來是逐步在2000年後的學生運動中逐漸實現。學運團體對於政治議題的警覺,遠遠超越了野百合時代的學運幹部。但是和政治議題保持距離的同時,學運卻沒有相應的開展出校園內的自主運動形勢,以致於和中正廟廣場上的學生同樣面對到校園組織上的困境。不管是在廣場上絕食抗議的學生還是被排除在外的學運團體,依然面對著野百合學運後留下的難題:如何充實學運的主體性?

六、2006 紅衫軍&回應趙剛

在2006年由於陳水扁貪腐案引起的「紅衫軍」運動之後,遵循和前面三次相同的模式,在整個社會的憤怒力量抒發之後,由於得不到令人滿意的結果,又一群大學生在中正廟廣場靜坐,一樣的在經過多日的努力之後,廣場的人數不增反減,也沒有獲得政府的回應,最後運動無疾而終。
關於這次運動的過程,由於研究時間和資料的限制,無法在本篇論文中做說明。這裡主要想回應趙剛對大學生為何在「紅衫軍」、「天下圍攻」運動中缺席的歸因,我認為這是台灣的批判論述學者,在野百合學運之後,頭一次有人認真對於中正廟廣場模式學運的實踐做分析。從中也可以看出台灣的批判論述圈是從什麼樣的角度在看台灣學運。
趙剛認為大學生缺席有三個原因:首先是獨派的本土論述經過野百合學運以來,到今天已經成為文化霸權,在大學校園取得優勢論述位置,這使得大學生對於紅衫軍運動採取一種「冷處理」的態度。其次是比較有意識的「進步」大學生(例如進步的工運網路如「苦勞網」、各種反高學費的團體、異議校園社團,以及參與局部社會改革的團體如「樂生」),則又因各自的意識型態,以「旁觀者」的態度對運動採取質疑的態度,甚至根本取消這個運動的正當性。最後則是2000年之後每下愈況的經濟,使得人們對於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感,這使得現在的大學生對於運動有一種「機會主義」的疏離(趙剛,2007:21)。
趙剛的分析有典型社會學者「大處著眼」的味道,關於本土文化霸權造成的冷處理的問題,因為需要更多詳盡的田野研究,這裡暫不回應。但是關於校園異議社團的旁觀、甚至質疑的態度,其實未必是因為意識型態因素,而有其社會情境和歷史的脈絡。
首先,從1994年文大美術系事件後,以及1997年菅芒花運動中,可以看出台灣校園運動中的一個現象,即政治運動和社會運動的界線區分得越來越清楚。學運社團對於政治議題有不斷遠離的傾向。在1990年野百合運動時,緊接著幾名台大學生靜坐,而進入廣場的是不分派系、路線的各個學運團體。但在1997年「菅芒花運動」時,是先由具有政治色彩的「新文化工作隊」起頭,而後將廣場的主導權完全交給具有社運色彩的北部「四校例會」和中部學運社團,是一個非常清楚的截然二分的交接。而後在2004「孤挺花」學運中,學運團體即使想以「搭便車」的態度進入廣場,也會因為和群眾間的隔閡以及無法突破藍綠對峙的格局而失敗。而從野百合之後到文大美術系事件後的的學運論述來看,對於以政治議題為中心的學生運動實踐模式的反省,幾乎是各個世代的學運論述的主題之一。事實上,從1994年以後,不要說政治議題,許多學運社團甚至對於80年代末期建立起來的學生會、學生政府也都很少參與。因此在缺乏有力的論述和組織以突破「藍綠對峙」的政治格局的現實條件下,對於「勞民傷財」的中正廟模式運動以及和政治議題相關的運動,學運社團採取旁觀、疏離的態度,看來其實並不意外。
再者,如前所述,從1990年野百合學運後,「如何組織群眾?」就成了各校學運社團的難題。而從1997年、2004年中正廟模式學運的例子,可以看出遠在2006年以前,校園異議社團就對校內學生的動員力和組織能力大幅減弱。而從校園內的經營來看,以台中的東海大學來說,即使曾經有2001年「V大樓事件」、2003年「東海保衛戰」(反對工業區聯外道路穿越校園以及路思義教堂)這樣校園參與者眾多的運動,但是大量的參與者並無法轉換成社團社員和幹部數量的成長,在1990—1994年時還存在的五、六個校園異議性社團,在2002年時只剩一個,該社團還連續三年沒有新幹部[1]。事實上,據筆者所知,台灣北部各校,野百合時代的學運社團也僅有台大、輔大兩校還存在,其他各校要不是最近五年內才成立的新社團,要不就是校內完全沒有異議性社團的存在。
因此趙剛所看到的以階級為理由、或是強調社會鬥爭在地化、日常生活化來否定紅衫軍運動的觀察,其實是反映了校園社團幹部對於群眾組織的焦慮。因為恐懼社團會斷炊,因此在理念上當然會格外強調左翼階級論的正統性,以確保社團傳承的純正,甚至到近乎教條的程度。同時也會格外強調「日常生活」、「在地」的重要性,因為相較於針對高層政治體制的運動,這些日常生活的運動,其群眾的組成是更為清楚而易於辨認掌握的,這其實可以從1993年時《野百合通訊》上黃新高的文章中就可以看到類似的想法。雖然從實際組織的經驗上來看,從校園日常生活的議題所連結的群眾,也未必能夠成為社團的一員。
而對於台灣學生由於2000年後下沈的經濟情況而變得更加世故、冷漠、機會主義的說法,也可以連到趙剛關心的另一個問題:即近代的革命,不是最初的導火線來自大學校園,或是大學校園延續接觸外在的變革之火,大片延燒。但是台灣的紅衫軍運動綿延月餘,為何始終沒有在大學產生影響。何故?
在我看來,如果從較長時期的歷史分析來看從1990中正廟模式學運的發展,其實很容易理解。如前所述,即使是1990的野百合學運,學生在廣場上扮演的也只是一個為民請命的符號角色,而不是推動社會改革的實質力量。更不用說後面幾次學運的校園動員力量,都沒有辦法達到野百合學運的程度。而如同鄧丕雲在其書中的分析,80年代台灣的學生運動其實是在政治開放後,試圖用自己的力量,讓校園的民主化能追趕上社會腳步的努力。這和趙剛所提到的,近代由學生發起或延燒擴大的社會革命的情況完全不同。
可以這樣說,從80年代開始萌芽的台灣學運,台灣的學生是在受到外在社會環境變化的鼓舞後,才開始進行一連串的校園抗議行動。台灣的大學生並沒有負擔起做為社會革命的引爆劑的角色,而是急急地在追趕整個社會前進的步伐,或者更常見的,封閉在校園的圍牆內,對外在社會環境的變化無動於衷。這在80年代如是,90年代如是,在現今依然如是。台灣大學校園會產生如是現象的結構原因,需要更深一層的分析和研究。不過我們也應該反過來去問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社會會對一群近乎軟弱無能的大學生抱以這麼大的期待?除了五四、六四、野百合的歷史記憶,或許還要加上華人社會對於知識階層、升學主義的崇拜等等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原因?



[1] 可以參考《以相思林之名-東海大學校園空間運動史(1987—2005)》,第233—236頁

徘徊在揚棄與模仿之間: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歷史分析(一)

徘徊在揚棄與模仿之間:中正廟模式學運的歷史分析

(原文發表於2009年5月9日,第五屆政大社會系研究生論文發表會」)

摘     要

本文嘗試對於1990野百合、1997菅芒花、2004孤挺花…等等數次發生在中正廟廣場的學生運動,進行一個歷史性的觀察和分析。本文認為在1990野百合學運之前,台灣的學運其實是呈現多元的面貌,而非完全被國家政治議題所壟斷。「野百合學運」為台灣學運建立了正當性,使得學運社團和學生可以主動在校園內積極活動,但同時也把「如何進行校園組織」的問題,拉入了台灣學生運動的議程中。往後發生在廣場上的學運,就在對於「野百合學運」自覺或不自覺的模仿、反省、抗拒的過程中來回徘徊,但始終克服不了「組織」(包括廣義或狹義的,做為動詞或名詞的)上的限制而功敗垂成。
由於「組織」上的限制,也使得發生在中正廟廣場的學運,始終擺脫不了「以學生為代表的全民請願運動」的性質。學生在廣場上只能成為表達整個社會對推進民主改革、建立合理政治結構的期望的工具,而無法利用自己的力量,影響台灣社會前進的方向。學生在中正廟廣場上發揮的是做為符號的功能,而不是推動社會改造的實質力量。是一個因為學生缺乏特定社會屬性,而表現出超然於現實利益鬥爭,代表純粹的理想與道德的符號。


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只是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的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給他們以幫助,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場面。
---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

一、前    言

台灣的學生運動在日據時期以反帝、反殖民、反封建的議題初試啼聲,而後逐漸發展,在1949師大四六事件後,一整個50年代的白色恐怖撲殺中逐漸銷聲匿跡。在60年代時因為島內以及北美的保釣運動而再起,透過70年代部分學生個別參與《夏潮》、黨外運動而得到思想啟蒙,於80年開始突破政治禁忌,在組織和活動規模上有大幅度進展。在90年的三月野百合學運後,台灣的學運取得了正當性,不再被視為會導致亡國的洪水猛獸,並逐漸往前發展邁進。[1]
1990年三月的「野百合學運」不論對於台灣社會,以及學運本身的發展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但是目前關於台灣學運完整的分析與記錄,也只到三月野百合學運為止。出版於1993年6月,由鄧丕雲著的《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史》」是到目前為止所能找到,唯一對台灣80年代後發展起來的學生運動,企圖進行完整全面的記述的著作。
同時這幾年因著媒體炒作,出現大量以「世代建構」做為青年身份的詞彙,而有「學運世代」這樣的稱呼出現。和這個稱呼同時出現的,則是對「學運不再」的惋惜,彷彿台灣的學運已成為一種過去的理想、只能作為「過去完成式」而緬懷。而2004、2006兩場發生於中正廟[2]廣場學運的失敗,似乎又更確認了這種印象[3]。
卡維波等人曾指出,這種學生運動「向下沈淪」論的想像,背後其實是一種歷史失憶症:
晚近學運的回顧論述幾乎不約而同地將台灣學運史終結於野百合前後的1991年﹐然後跳接到2004年的孤挺花學運,中間十餘年台灣社會政治整體的真正狂飆中卻只留下學運的空白記錄…。[4]
 如同卡維波等人所批評的,這種以「野百合學運」和「中正廟廣場」為中心的學運視角,忽略了「野百合學運」(或說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內部的多樣性,也忽略了90年代不同性質的學生團體,在進行校園組織工作時所面對的挑戰。從九零年代進入到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學生,彷彿是一個空白的主體,被國家民族的愛恨情仇召喚來挑戰巨大的風車,台灣學運的內容只剩下對「野百合學運」的模仿與嘲諷。
但是另一方面,即使中正廟廣場一再上演情節類似、結局相同的戲碼,但不論是廣場學運的參與者或是凝視著學運發展的社會大眾,都未能從歷史的角度去深入理解曾經在廣場上發生的事情,而往往是從個人的期待和慾望出發,從歷史的片段中揀選自己所要的部分。在「野百合學運」當時以及其後,在中正廟前進行的學生運動所遭遇到的侷限,也因此難以得到完整的說明,從而使得後來的參與者不斷遭受到歷史的懲罰。
「回顧歷史的目的,不就是要重新回溯,汲取力量」(郭紀舟,1999),本文希望透過歷史的比較分析,對於中正廟廣場學運的模式建立起一個具有整體性的觀點,從而中止歷史的悲劇(鬧劇!?)不斷發生。[5]

二、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的萌芽

根據鄧丕雲的研究,1980年代的台灣學生運動,大致上可以分做三期:
在1980—1986年的「醞釀期」間,呈現的是台大的校園運動「一枝獨秀」的狀況。主要是以爭取學生活動中心總幹事由全校同學普選產生、學生刊物在發刊前不必由學校事先審查的言論自由為議題。這並不表示其他的學校並沒有類似當時台大學運的學生行動團體,然而在主客觀情勢的限制下,如輔大、東吳、北醫、及中央等,雖也出現了偶發性的學生抗爭或要求改革的行動,但是都如曇花一現一般,在黨國政治的校園控制體系下瞬間消逝。
在這樣的內外環境下,台大學生曾經發展出80年代學運的第一個抗爭策略--「事件化理論」,認為在校園戒嚴體制下,一般學生無法清楚認識校園結構中許多不合理的現象,所以必須製造事件,形成與體制的衝突,以突顯結構的不合理,由此來喚起校園群眾對問題的關心,進而達到改造不合理結構的目的(鄧丕雲,1993:51--54)。
直到了1986—1988的「突破期」,由於校園內外環境的轉變,從南到北的許多所學校,都發生了校園抗爭,時間的集中以及涵蓋面的廣闊,使得校園運動成為普遍的現象(鄧丕雲,1993:60)。
關於這波學生運動的崛起,鄧丕雲認為雖然國民黨在1986後推動的一系列「政治自由化」的政策,為學生的行動提供了可靠的掩護作用,降低了其行動的危險性,給予學生行動和心理上的鼓舞。但是「政治自由化」政策並沒有普及到校園,當國民黨研擬五大政治議題,準備開放人民的言論、集會及結社自由時,校園還處在「特別權力關係」[6]的籠罩下,沒有做相應的開放。所以校園的自由化是學運興起的結果,而不是它的原因。學運反映了學生在政治開放後,試圖用自己的力量,讓校園的民主化能追趕上社會腳步的努力(鄧丕雲,1993:59)。
由於校園並未隨著社會的腳步開放,初期的學運參與者,在行動上必須承擔許多未知的風險,因而多採取體制外以及匿名的方式行動。而其主要的抗爭對象則是校園內的控制體系,包括校方行政機構與校園黨團。議題上主要是關於特別權力關係的規範、軍訓教官及政黨勢力退出校園、學生政府成立、言論及學術自由的保障等和校園體制改變相關的議題。學生們透過這些訴求,批判校園的控制體系,以求實現理想中的大學校園(前揭書:61)。
由於校園運動成為普遍性的現象,全國性的風潮,各個校內自發性的學運團體,也透過座談會與生活營等方式相互串聯,並嘗試參與校園外的社會運動,例如鹿港反杜邦運動。這其中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是1987年7月「大學法改革促進會」(簡稱大革會)的成立,這個成立僅七個半月的團體,是八0年代台灣學運史上第一個全國學運組織,也可能是八0年代唯一有章程的校際組織[7]。由於各校運動的紛紛而起,台灣的學運開始形成不同的傳統,也出現了所謂學運中台大與非台大系統間的紛爭,使得初期台灣學運的整合失敗以終。
從八0年代發展起來的台灣學運總體來看,存在著兩個主要的傳統,一是由台大發展出來的,另一是由大革會發展出來的。從大革會成立後,對這兩個傳統間的差異一直有種種說法,收集起來真是五花八門,有「統VS獨」、「左VS右」、「人民民主VS民間哲學」、「草根VS精英」、「直接民主VS代議民主」、「社運VS政運」等等,幾乎種種台灣社會矛盾都反射到這兩個傳統上,而且成為流行的說法(鄧丕雲,1993:60)
1988年蔣經國過世,由李登輝正式擔任國民黨主席,成為黨國體制的最高領導人,台灣進入所謂的「後蔣經國時代」。80年代的台灣學運也進入了「蛻變期」,蛻變期的學運大約是從1988年的7月到1990年2月,也就是三月野百合學運發生之前。
鄧丕雲認為蛻變期的學運的變化,可以用「多元發展」一詞來涵蓋。這一方面是由於前一個階段的學運整合失敗,使得學運沒有一個共同的方向與組織,而趨於多元化。另外是由於國民黨推動政治自由化所打開的社會空間,使得各種新團體可以成立,並使得不同的議題有實踐的空間。而其中隱然浮現的是大學改造、社會實踐、政治抗爭三大運動場域。大學改造雖然是前一個階段繼承下來的議題,但在此時已擺脫法律制度層面的抗爭,而開始出現反高學費、大學社區、學生政府、劇場運動…等等新的議題、新的形式。社會實踐上,寒暑假固定的下鄉活動已成為學運規律化的活動。政治抗爭則主要在校園政治禁忌的突破上,如二二八紀念活動上。
回顧80年代台灣學運從突破禁忌到蛻變成長的過程,必須注意到過程中議題以及參與團體的多元性,除了政治改革議題外,還有爭取校內的言論自由、校園民主(學生政府),以及對大學生活圈的反省與思考、寒暑假下鄉的社會參與等等。不同的學校各從自己學校的環境脈絡出發,並向外尋找資源和串連的可能,從而會有學運整合、兩大傳統衝突的問題發生。
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確實為台灣學運創造了一個新的空間,但是回顧歷史,野百合學運的成功(如果稱得上是成功的話),其實是前面十年從台大到各校學運發展成果的累積。而在這個累積和嘗試的過程中,學運所關注的議題不是只有政治議題而已。學生透過在參與校園運動與社會實踐的過程中,慢慢建立起自己對社會的認識,並累積組織和運動的經驗。









[1]可以參考,陳福裕<從反帝的人民運動到右傾機會主義>,對這段歷史過程有個簡短但脈絡十分清楚的說明。該文刊於夏潮聯合會網站 http://www.Xiahao.org.tw/
[2] 「中正廟」是野百合學運時期學運團體對於台北中正紀念堂的暱稱,帶有批判、嘲諷的意味,本文沿用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稱呼。
[3] 可以參考《學運世代:眾聲喧嘩的十年》,何榮幸,2001以及〈青春懷胎的理想主義—探懸歷史洪流中學運世代的軌跡與痕跡〉,范雲、吳介民等,2003
[4] 台社論壇,「慾望、青年、網路、運動:從反假分級運動談台灣社運的新形式」,2005年3月26日於台北紫藤廬。
[5] 必須要說明的是,這裡的「悲劇」不完全是在黑格爾或馬克思的意義下的悲劇。對於曾充滿理想投入廣場的參與者來說,因為對於現實和歷史缺乏理解,最後只能在無以名狀的強烈挫敗感中離開廣場,也是一種個人生命成長過程中的「悲劇」。
[6] 「特別權力關係」:在戒嚴時期有關各級學校學生之懲戒,均是以行政法上之「特別權力關係」理論為其依據,認為學生與學校之關係,屬於特別權力關係中之營造物利用關係,學校可以在無法律依據下,限制學生之基本權利,對於違反義務之學生,亦可施以懲戒,並且學生對於有關特別權力關係之爭議,亦不得請求司法救濟。這種反民主的學生管理觀念,經過 80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強烈的批判後,司法院大法官會議在民國84年6月23日釋字第三八二號解釋文中,承認凡受校內處分,用盡校內申訴途徑,未獲救濟者有提出訴願及行政救濟之權利。之後在大學法修訂過程中,「特別權力關係」的條款,被強調學生參與、學生自治以及學生權利救濟制度的必要性及價值的觀念所取代。
[7] 大革會成立於1987年7月16日,於1988年2月28日宣布解散,改組為民主學生聯盟(簡稱民學聯)。